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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十分鐘的陶淵明

The seat Of Xanadu
農村可以享用藝術嗎?

竹仔腳是被稻田懷抱樸實無華的小聚落,住這裡的都是一些老農和他們的年幼孫子,生活僅靠著祖先遺留的土地與天公伯的心情;務農的他們不懂得如何賺大錢,也不會計較生活是否富裕,從小在這裡落地生根,即非常珍惜自己的所有,生活平安無事就是一種滿足,生活簡單樸實就是福氣。常常看到鄰長嬤帶著孫子在村裡漫步到隔壁包阿嬤家,打聲招呼便一起來泡茶,不用電話邀約,下午時分一到,越來越多阿伯阿嬤聚集過來一起享受農村下午茶。有趣的是小徑通過的路都是別人家的庭院,因為這裡的生活路徑是每戶人家「埕」的一部分,整個「竹仔腳」就是一個大家庭;簡單的茶壺茶杯倒著熱茶,喝完這杯繞過這戶人家可以再喝一杯;剛從田裡騎腳踏車經過的阿伯,聽到「泡茶喔」!便大方的從籃子拿出剛從田裡摘回來的蕃薯葉和洋香瓜說:「自己種的啦!這邊給你啦!」泡茶聊天是一種悠閒,聊的不是政治鬥爭的話題,而是村裡大小事和自己的兒孫,思念外地工作的兒女,期盼孫子快快長大,每日祈福的是平安與心中的感恩,阿伯阿嬤出現的笑容,小朋友的笑聲,這裡的生活發自於這些居民的情感,展現富有屬於這裡的人情味與韻味。

「竹仔腳」這個小聚落有個白毛伯,熱情的他常常請大家抽菸、泡茶,天生樂觀的個性讓年輕人非常喜歡親近他;「平安竹仔腳」計畫醞釀開工氣氛前夕,和白毛伯、村長等人在聚落走走,我說:「走在這段路時都特別舒服,旁邊是一大片稻田」,白毛伯說:「嘿啊!要是傍晚可以坐在這裡,真的是很舒服!」,這句話讓我想了好幾天,便找村長和協會幹部提出一個想法,可以在這片稻田旁做一組桌椅嗎?大家的都覺得這個想法不錯,只是問題來了,要用什麼樣的形式來表現?

※本文擷取自《藝術觀點》2008年第33期 專題文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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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熱情雕塑出信任

接下來的二個月時間,除了時常與協會幹部及居民互動外,自我重新思考這組「桌椅」作品,「可以坐」是最重要的嗎?並思考作品設定的導向,試圖表達其他面向的訴說,對居民而言作品本身的重要性,其實希望能給予他們更多的視覺刺激。因為台灣農村被公部門的政策、觀光產業的附加與學術定義,都是一再要保存其傳統文化與生活環境,農村格調被定義為「復古」與「鄉下味」,只是為了滿足外來人覺得懷舊的感覺,在這裡活了超過半世紀的老農們,難道在他們小小的生活場所,不能擁有一點點新鮮的感覺嗎?但是如何將呈現的視覺,變成一種柔和性認同,而非給予刺激性的反感?許多藝術家對公共藝術操作設定,就是對自己的創作產生更多的「與論聲音」,但是在這樣傳統的小農村,純樸的農民有多少人能體會藝術家刻意的批判性創作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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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始設定這組「桌椅」所應有的創作概念,我了解可以為這裡的居民帶來另外一種刺激:沒有碰過的質感、沒有看過的顏色表達,或不像桌椅的桌椅,而且這些要能建立在他們可以認同的範圍裡,所以「施工方式」與「時間」變成了最重要的角色,曾經對「坐十分鐘的陶淵明」的材質與施工,引發過一連串的爭論,以創作者的角色與地方居民溝通時,他們可以想到十幾種作法,只為了完成一組真的可以使用的桌椅,但是當我提出以自由塑形的作法時,沒有人願意相信與認同,因為無法想像會以何樣的形體呈現。在熱烈討論一段時間後,大家的話題還是圍繞在這組作品怎麼施作,村長是意見最強烈的表達者,他了解到這組桌椅是整個計畫壓軸性的「藝術品」,卻也是反對自由塑形想法最激動的人,他問我:「你有做過類似這樣的作品嗎?你會做嗎?」我誠實表達沒有做過,但是也沒有放棄的念頭。

在接下來的兩個星期,我廢寢忘食的開始試作一組樣品,企圖讓他們了解以我的雙手可以完成這件作品,不斷的詢問相關技術與材質,向鐵工詢問焊接技術與構架,找社區的土水師傅清皮伯詢問材質的特性,從骨架、初坯到塑形,整天不間斷的一直思考,曾經被不信任的質疑聲逼到眼淚差點掉下來,到最後試作品雖然沒有完成、也沒有很成功。但是這些事情與消息慢慢傳到居民耳裡,過幾天村長和我說:「想清楚了就可以動工了。」我想應該不是試作品讓村長得到信心,而是我的熱情與誠意得到居民的信任,願意給我們雙方機會。

從插秧到收割,從質疑到認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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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年秋天,二期稻作插秧剛開始的季節,用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,在竹仔腳聚落的一塊農田邊,開始打造「坐十分鐘的陶淵明」;期間體會到農村可愛的一面,也感受許多農民生活的酸甜苦辣,過程中與在地居民互動的過程,更讓身為創作者本身學習到更多的省思。

 

還記得那是剛插下翠綠稻苗的秋天,我找了清皮伯和我一起雕塑作品初坯,清皮伯是土溝村的土水老師傅,和協會配合相關空間藝術改造也有三年之久,是社區工班的一名,授予我非常多的協助和建議,像是和他討論出作品的初坯使用灌模方式,他跟我說:「你來找我討論完,我都會繼續想怎麼做會更好!」這樣的言語從一位老師父口中出來,其實是投入許多時間互動與交集,讓我感覺他已慢慢躍變成有意識思考的工匠,而非一般來施工的工人而已。

當稻田中的央苗,慢慢結成金黃稻穗時的晚秋,作品基本的形體已完成,這十幾天當中往來的居民們,用奇異的眼光打量著這奇形怪體,什伯常常騎著腳踏車經過說著:「阿做這個是什麼啊?」,但是每天一定會看到他騎著腳踏車經過這裡一次;而松鼠阿嬤和張招阿嬤也常過來說:「阿…做這個有像椅子嗎?」,大家很納悶這組作品會變成什麼樣子,常常以口語表達疑惑,但是卻常常在現場陪我聊個天才離開,住在對面的白毛伯,是每天一定報到的居民,早上到下午不知道被他請過多少支香煙,有時收工後請我去他們家吃飯和喝酒泡茶。在這個小村庄以藝術家的身分創作,但是這段密集接觸的光陰,形成一種情感的交流,沒有任何的代溝或階層關係,變成了他們的家人朋友,建立起一種生活默契與熟悉,這是在短時間裡無法達成的。

 

當沉甸甸的稻穗,串在稻杆隨風微微搖擺,此時初坯完成,正開始進行塑形,依然每天報到的什伯說:「阿擱咧做喔,加厚工喔!」由於為了更精緻的立體線條,赤手接觸水泥,用破十幾個洞的手慢慢雕塑造型,痛在皮肉上的感覺,想想旁邊那塊稻田主人福良伯,數十年經營土地的精神,日出而做,日落也未必休息的生活,半年的辛勞卻是一斤米所得換不到一罐礦泉水,現階段沾滿水泥的雙手哪比得過這些阿伯充滿皺紋粗糙的雙手;心中慢慢形成一個感想:如果這組作品能代表這裡的居民心聲,那一定要讓更多人了解有一種藝術叫做默默耕耘。

 

當成群白鷺鷥飛舞在稻穗豐收的稻田,此時剛好是寒流來襲的初冬,穿著跟白毛伯借的雨衣,用顫抖的雙手,掛著鼻水,慢慢用馬賽克瓷磚打造色彩,將近花了快一個月的時間慢慢拼貼,讓許多居民覺得不可思議,也了解到這個作品是花了很多時間心血與耐心,張招阿嬤說:「喔!這麼難貼!但是貼起來勾金水勒!」就這樣,許多其他村落的人聽到消息,好奇來看的人很多;某些夜晚裡,一群同伴還挑著夜燈陪著我,繼續趕工將「坐十分鐘的陶淵明」完成。過程中邀請石雕家侯加福老師,為這個作品畫龍點睛,在代表一年四季土地顏色變化的馬賽克磁磚上,以傳統的建材─磚,雕刻出屬於這裡居民的生活,有阿伯用情感種的水果,也有鄉下人悠閒的泡茶氣質,這些半具象的物件,透過一邊雕刻一邊和居民聊天,變成一種他們理解的符號;過程中居民的對話從「做這個要幹什麼?」的質疑,到亮麗色彩刺激「做起來還真漂亮」的讚美聲音,白毛伯都跟人家說:「這座小昱仔做多久勒!」居民對我的認同比對藝術作品的讚美更來的重要也不一定,也許作品某一天可能會消失,但是和居民的共同記憶與情感是不會流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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藝術是一種謙卑、腳踏實地的生活態度

「坐十分鐘的陶淵明」即將完成時回頭一望,身旁剛收割完的稻田,撒下的油菜花剛萌芽,回想經歷稻田隨著季節不斷變化,自己對創作的思考也不斷成長;這片稻田的背景出現若隱若現的枕頭山和關仔嶺,這樣的畫面雖然很美麗,但是我們的老農卻是被剝削心血,無暇來享受自己土地帶來不一樣的看法,不是他們不願意,而是很難建立起改變的勇氣;因此作品名稱的「坐」是希望他們能停下腳步歇息,因為用盡一生歲月耕耘土地的農民,不敢有太多休息時間,永遠抱持著腳踏實地的生活態度在當自己的陶淵明,那可否放下肩上的鋤頭十分鐘,來換個角度看看自己的田園?

 

「坐十分鐘的陶淵明」是創作接近完成時才取的作品名稱,農民雖然不認識陶淵明,但是作品完成時,白毛伯會說:「現在站在(作品)旁邊看這裡的風景還真漂亮!」村長每次導覽解說這個作品時,都會引以為傲的介紹這個作品的辛酸史,白毛阿嬤晚上會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乘涼,這些居民小小的動作和對話,一點點累積起的認同與了解,對於整體的創作而言,這才是真正無價的藝術!

認真思考「坐十分鐘的陶淵明」,其實整體的強烈視覺焦點不是真正的主題,它只是扮演讓人停下腳步,去觀望作品背後的農田與景色而非作品本身,但是真正的重點還是「過程」這一段經歷;曾經有人和我建議這個作品放在這裡太可惜了,但是我回答:「它要是離開這個地方,那只不過是一堆混泥土罷了!」一個與在地「農民」長時間互動產生的作品,它的價值是建立在時間慢慢堆砌起來的認同與改變。當公共藝術出現在「農村」時,展現的不是作品的形式、符號或外表,也不是短時間制式活動般的高潮,而是能否像老農謙卑、腳踏實地、用心流汗真實耕耘自己的土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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設置地點 \臺南市後壁區 土溝社區 竹仔腳聚落

藝術創作 \ 陳昱良

磚      雕 \ 侯家福

材     質 \ 水泥砂漿、磚、磁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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